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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第33章别回头,往(3 / 3)

忽然,吕不韦想起来了。是嫪毐!

半月前,那个蠢货曾惊慌失措地闯入府中,语无伦次地求救,自己当时只当他是与赵姬私情暴露。难道事情远非私情暴露那么简单?那个混账,究竟捅出了多大的娄子?

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吕不韦的脚底窜上头顶,让他如坠冰窟。

吕不韦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脱力,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坐席上。

终于,天亮了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如同催命的鼓点,一声声敲在吕不韦的心上。紧接着,是门外甲士整齐划一的呼喊:“参见王上!”

来了。

房门被推开,一道身着玄色王服的高大身影,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,迈步而入。光芒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极具威仪的身形轮廓,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少年人青涩线条的脸,此刻却无丝毫表情。

吕不韦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椅上弹起,却又僵在原地。

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,他曾看着这少年从邯郸归来,从稚子长成少年……在他的印象里,嬴政或许聪慧,但终究是个有些天真的十六岁少年,平日里不是和少府那些墨家、农家子弟鼓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,便是与他昔日的门客李斯探讨学问……

最终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吕不韦双膝一软,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,面色灰败,再不敢擡头直视。

嬴政垂目,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吕不韦,目光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任由吕不韦在无声的威压下微微颤抖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嬴政才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起来吧。”

吕不韦如蒙大赦,用尽全力才撑着冰冷的地面,颤颤巍巍地爬起来,垂手躬身而立。

嬴政不再看他,微微侧头,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昌平君扬了扬下巴:“昌平君,你告诉文信侯,发生了什么。”

“唯。”熊启应声,上前一步,语气清晰将赵姬与嫪毐私通、赵姬怀孕、乃至嫪毐欲借雍城行宫图谋不轨之事,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。

吕不韦听着,脸色从灰白转为青紫,又从青紫涨得通红,最后复归一片死灰。他喉头滚动,一口腥甜之气猛地涌上,又被他死死压住。

嫪毐!这个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蠢货!一个市井无赖,书没读过几本,仗着点奇技淫巧和太后的宠爱,竟敢生出囚禁秦王、谋夺权柄的念头?他以为这是市井斗殴,挟持个人质就能逼人就范吗?

还有赵姬……嫪毐不懂,难道她也不懂此事的凶险与荒谬?

吕不韦眼前阵阵发黑,是了,赵姬懂什么?她出身舞姬,除了容貌与那点浅薄的心机,于朝政大事根本一窍不通。还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

待熊启说完,嬴政轻轻一挥手。熊启会意,躬身退下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屋内,只剩下嬴政与吕不韦两人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吕不韦膝盖一软,再次跪了下去。这一次,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。事实俱在,铁证如山,嫪毐是他献给赵姬的,无论他最初动机如何,这引狼入室、酿成宫闱大祸的罪责,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。他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文信侯,”嬴政终于再次开口,“当年应侯范雎为何辞官归隐?”

吕不韦心头一跳,不敢迟疑,低声道:“应侯因举荐非人,坐罪辞官。”

“那你觉得,”嬴政踱了一步,“你与应侯,于秦国之功,孰大?”

吕不韦额角渗出冷汗:“应侯为大秦献策,更以离间计破赵,臣远不如应侯。”

嬴政又问,“那你之罪,与应侯之过,孰重?”

吕不韦身体微微一颤,头垂得更低,声音艰涩:“臣……臣之罪,远重于应侯。”

范雎所荐之人,只是无能或失职。而他吕不韦举荐的嫪毐,所犯之罪,是秽乱宫闱,是意图谋逆,是动摇国本!

“既如此,”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让吕不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“你觉得,寡人该如何处置你?”

吕不韦伏在地上,冷汗涔涔而下,浸湿了里衣。他不敢答,也无法答。

室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吕不韦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
良久,就在吕不韦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,嬴政终于再次开口。

“寡人不要你的命。”

吕不韦猛地擡起头,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嬴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道:“寡人记得你的活命之恩。若无你当年邯郸奔波,寡人与先王,恐无今日。你执政数载,于秦国政务,也算兢兢业业,并无二心。”

吕不韦眼眶一热,几乎落下泪来,不知是庆幸,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。

“你私德有亏,然于国事大节,尚无大错。”嬴政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然,寡人要收拢王权。你这相国之位,是做不成了。寡人记得,你的书尚未修完?”

吕不韦一怔,下意识应道:“是……尚在编撰之中。”

“那便安稳去做咸阳学宫的祭酒吧。为了秦国大业,也为了你自己好。”

嬴政侧过身,声音带着告诫:“三年之内,你不得出咸阳学宫一步。所需一应物事,寡人会命人按时送至。”

吕不韦身体一颤,随即深深拜下:“臣遵命。”

他明白,这已是嬴政能给予的最大宽容。自古以来,权力更叠,前任掌权者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。他去修书三年,这三年时间,朝堂会慢慢淡忘他,也让嬴政的王权彻底稳固。

当日,在严密却不算侮辱的护送下,吕不韦走出了那座他曾宾客盈门的相国府邸。

站在学宫巍峨的门楼前,吕不韦擡起头,望着那由他出巨资、耗心血筹建的咸阳学宫。如今,他一手建成的学宫将要成为囚禁他的牢笼。

他伫立良久,最终,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。

然后,吕不韦整了整衣冠,迈着尽力维持着体面的步伐,踏入了学宫之中。

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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