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习(1 / 2)
修习
楚婳松下手里的干毛巾,两只手轻搭在絮甜的肩膀上,纳罕道:“有够稀奇的呵——我们一走单子都多起来了。”
饱受卦单摧残的冼箐和蒋佳漫出两声叹息,寡鲜抱怨碰到的单主的冼箐都发起了牢骚:“是呀,而且奇奇怪怪的人很多。我今天早上接了个看合盘的单子,单主要我看下女方是不是拜金女,我说不是呀,结果他说对方吃了他二十多块的兰州拉面。”
“老天,我的心好累,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拜金女会看得上他那几个钢镚儿呢?有钱花小一千来找卦师给他看合盘,结果一碗面都舍不得让人家女孩子吃。”
“还有个问我他未来的正缘打不打英雄联盟的。”蒋佳熊似的背靠到了墙上,他伸直着胳膊彰表自己的存在感,昂着的那张平直的糙面上呈现苦涩的踪迹。
“更是有个找我算了六次的老单主,次次都是问感情,次次都是同一个人,我都说了千百遍不能复合复合不了了。”
嘈嚷的声音振进耳腔里刺得人头疼,沈夷则擎手揉了揉太阳xue,“算了,分两路走。”
“陈闽,你明天去把那个疑似被精怪附体的事儿给结了,这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。宋之朝,你明天直接去找虞乐安抚她一下,普通人面对这种事件慌乱很正常,过几天我会带着楚婳和絮甜赶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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滃郁的雨约略是凌晨的时候停的,覆在地面上的深色水痕业已淡去。晨曙从两片窗帘之间的罅隙间穿落进屋内,天花板被光影分割出一个无底的梯形。
睁开眼时仿若是破空,撕开了一层纯黑的薄膜,遂从昨夜走到了今晨。
絮甜把身子从床上拖起来,难得睡了个囫囵觉,竟生出了恋恋不舍的心。
若是把日历推至去年,絮甜在清醒后大约是简单洗漱番便窝回床上翻书,同尘将她的习惯打碎再重建,让她终于活得像个社会意义上的正常人。
出于本能地在洗漱后给自己换上了外穿的衣服,临了却呆呆地坐在床上犯着懵——今天要做什么?
一连忙了几天,她的身体是有点贱的,偏爱受累似的,好容易才闲下来,日长无事反倒嫌起不自在。
搭在床沿的手往床头柜上摸去,手机捞过来,微信上多出的消息满足了她这具不贪懒的身体。
【沈夷则:起床了过来找我,带你去找你师父,让他履行义务】
不谋而合的念头免去了絮甜组织措辞的烦恼,然而新的烦恼也随之萌发——她大概又得在沈夷则家里吃早餐。
追想起上一次在他家吃饭时如坐针毡的感受,絮甜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冲上咽喉朝外滚。
人家也不一定这次就准备了她的早餐,她把站在心房里的踟蹰遐思赶出门,挪着腿忐忑地离开为自己提供安全感的龟壳,站去了沈夷则家门口。
按响门铃的前一刻,絮甜耳际自动鸣响出尚在左海候机室时的对话。
“啊呀,两个人都看感觉,那你们俩看对方有什么感觉吗?”
楚婳作为旁观者把直球打得干脆,却激得她这一当事人脑回路短路,语言系统紊乱,与沈夷则同一时把回答从齿间驱出。
“像看见了竹子,千磨万击还坚劲,柔弱胜刚强。”——这来自沈夷则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,其实有期待过,要是自己可以有这样一个父亲就好了。”——这来自她。
指腹轻碰在门铃键钮上,温热抵触冰冷,属于左海候机室的记忆缠人地黏上来,赶不开。
在诡异的言说如泼出去的水般收不回来的时候,她对上了沈夷则错愕的视线。
第一次见他神情那般,像是布谷鸟钟里报完时将门关上的小布谷鸟,出来报时报得迅疾,关门亦关得毫无留恋之情——错愕后的眸光捩转成了滞怔,记得他把额头低垂,像挫败后的自闭。
一咬牙,手指往前推,门铃被揿响。
所谓壮士一去兮不复还,絮甜颇有一番视死如归的气性。
当时候车室霎然的静默与凝结的氛围此一刻再度复现,把她的窘蹙推出来,对她凌迟。
门被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来开门的沈夷则面上并无多余神色,从门把手上垂回去的手指对着玄关处的拖鞋点了一点。
“鞋在这。早餐我做了草莓松饼,夹层是酸奶,过来尝尝。”
絮甜自觉地将门带上,缄口不言地换上拖鞋,额头朝下倾着,视线只在开门时与他相触了瞬间,既而便只敢坠在下方。
昨天尚且有楚婳他们陪在身边,她大可保持安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而目下却是只有她一个人待在他的视野范围内。
尤其是不听使唤的大脑最擅长联想——他的行径和言语,与父亲这一角色过分贴切。
臀部挨在凳面时,她还没能从脑中的浮想世界脱身,其实在候机室的那段话并非胡言乱语,是心声的某一片段。
的确有希冀过,想象着自己如果是沈夷则的女儿,或说有一个如他的父亲,她也许不至于塑就出现今这颗敏感的玻璃心,不至于殚精竭虑地苦思着该如何琢磨常常犹疑矛盾的自己。
摆在身前的碗碟里是两份裹挟着草莓块与酸奶的松饼,“叩”的一声低响,晃在杯中的橙汁携着类似沈夷则身上的柑橘香闯进絮甜的眼睛里,也将她从多思的领域里捞起。
“你不吃吗?”见他放下橙汁就要走向客厅,絮甜潜意使然地昂首冲他问,终于举起的目光跑进了他那双桃花眼里,睹见那浓密的黑睫扇了扇,为两颗琥珀瞳增添会摇曳的阴影。
事实证明沈夷则属实不是胸襟广阔对什么都无限包容的圣人。
他睃向絮甜的眸光里间杂着促狭,不疾不徐地捭阖的唇瓣里酝出的语气意味深长:“吃过了。以前没做过这类的点心,就先做了份自己尝了尝。毕竟……一般的为女儿上心的父亲,理应也会提前试试毒。”
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放在打了火的煤气灶上燎烤,双靥与两耳俱是滚热的,连带眼睛都被烧热了。絮甜搭在腿上的手指蜷紧,脑袋能做的只有把脸别开。
“唉。”短促的叹息由上至下进入耳道,头顶传来的压力来自于沈夷则,他轻揉了两下她的脑袋,“真不经逗。慢慢吃吧,我去客厅等你,免得我在这儿你食不下咽。”
拖鞋在瓷砖上带起的一阵跫音牵着覆在头顶的手与耳畔的声音远去,但絮甜总觉得他的手的重量还停在发顶,适才若说只是被煤气灶上腾起的火烤着,那么此时更似被灌了开水在身体里。
她去握刀叉的手都在微微抖,恍惚地插起松饼小口咬,心中不由自主地想——她和他,现在算不算暧昧?
再至桉山山脚,庭院别墅依然和初见时无二,给人的感受亦是浑同以往的气派雅致。
寻找沈丙寅倒不费时,才进院子,一昂首即瞅见站在拱桥上练剑的男人。雾洲的夏天素来漫长,从五月初到十月初俱是磨人的热,其中七八月尤甚。
沈丙寅仍旧穿着长袖的长褂,君子兰纹样的长褂随着他旋动的腿而摆荡,青色的袖子未卷,从袖口伸出的手握着长剑挽出几个剑花,手腕扭转间,剑锋便划出几道虚影。
“哼,就知道你们要来。”练着剑的男人收了剑,踅步走下拱桥,在石制圆桌前顿住脚,将长剑置回剑鞘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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