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运(1 / 3)
败运
冷气充盈的界域在炎炎盛夏哄得细胞懈怠,同尘办公区里坐着的人几乎个个都摆出歪斜的体态——
楚婳把椅子放倒,躺在柔软的椅背上高举手机,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给单主解卦;冼箐的姿势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,照旧的锐角,脸上铺着为了资源当牛做马的空洞。
蒋佳翘着一郎腿,落在地面上的那只脚抖得像在跳单脚踢踏舞;宋之朝趴在办公桌上,斜趴在侧脸上的手机用听筒朝准耳朵,其实电话早就结束,他只是懒得动;陈闽一只手撑在额头上,姿势快和冼箐媲美。
连一向热衷于在上班时摸鱼追剧的吴晓晓都困倒,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,拿出久远而熟悉的姿势伏在桌上睡觉。
单正晦从办公间里走出来看到的一幕即是如此,一个个都像被妖怪夺了精气,骨头都快被抽了个干净。
板鞋磕在地面的闷响对他们来说都犹如助眠,在宋之朝眼皮闭上前,单正晦敲响了他的桌面。
“醒醒。虽然沈夷则不在,但不代表我不会检举你们。”舒朗的声线没蜕下温和的外壳,但平白给人以森然感。
前台睡迷糊了的吴晓晓犹如在梦中恍知不保的工资,趴搭着的脑袋立时擡起,惺忪着眼睛擡手去擦嘴角。
笑面虎笑得太久,让众人一时忘了他可是跟沈夷则同一阵营的。
耳朵紧贴着桌面的结果就是让身体成为了传导器,声音硕大无朋地在脑子里炸开,宋之朝把脑袋支起来,举着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。
“还没睡着呢。”他没底气地辩白。
楚婳躺在椅子上无动于衷,不端不正的姿势未有改变,仿佛她现在不该在办公区而应该在夏威夷的海滩椅上,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拖出去的:“我们阿朝难得打次瞌睡,师兄别这么吓唬他嘛。”
“单道长,我建议你提供一下下午茶,有奶茶续命我一定不会睡觉的。”冼箐瞠着她那双看电脑看到模糊不清的眼睛,抵着桌面的下巴一撑一撑的让嘴巴动起来。
“都快傍晚了还喝下午茶?明天再给你们安排上。你说的那个活儿是怎么回事,先跟我说说。”后半句话是对着宋之朝说的,单正晦手里堆着的法事卦单还没排期,事分轻重缓急,他得把现有的法事单都统合好。
宋之朝用力睁了睁眼皮,两颗瞳仁蒙了层困怠的水光,他才张嘴哈欠就先跑出来。
“……就是,一个男的打电话过来说他经常在晚上梦见一个小孩,看起来一岁左右,对着他喊爸爸,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;肩膀经常酸痛,头也昏沉,再加上他最近几个月非常倒霉,前阵子还被狗咬了,骨头都露了出来,现在还在坐轮椅。”
“具体是几个月问了吗?”单正晦聚拢了眉心,眸子里多了忖度,他一手托着手肘,另一只手又搭到了下巴上摩挲——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。
陈闽插进了嘴:“我问了,阿朝瞌睡着呢当时。那人说三个月左右。”他用脚后跟蹬在地板上,人体工学椅托着他往后滑开,握着鼠标的手摆成指示的动作——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微信的聊天页面。
“跟他加了微信,在我以同为男人的理解大法的攻势下,他已经向我和盘托出了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冼箐发出好奇的声音:“什么是‘同为男人的理解大法’?”
栽在椅背上的陈闽掰着手指一条条列举道:“就是‘兄弟我懂你’、‘兄弟我能理解你’、‘都是男人,我懂我懂’、‘人之常情罢了,兄弟没事儿我明白’……这种的呗。”
解完卦的楚婳从放平的办公沙发椅上弹起来,她把手机啪嗒一声撂在桌上,端着自己的花茶咕噜噜吞了好几口,既而嗤之以鼻道:“这么人机的回复也能叫大法?”
“什么叫人机啊,这叫作‘最真诚的情感只需要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达’。”被看扁的陈闽不服气地抗辩,旋即他拾捡出评书艺人的口调:“总而言之呢,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已经被我给套出来了,你们就好好听着吧……”
单正晦适时拿出手机打开录音——
男人名为李航,三个月前,他傍上的富婆甩了他。
“我们结束吧,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。”女人的脸是还没抹酱料的酱香饼,淡黄色,褶皱被时间这把铲子推得蛄蛹在饼皮里,干练的中性风短发把饼皮剪开了似的,一条条一道道的黑线是碎刘海。
她把一张支票拍在流着光的茶几上——光是从天花板的灯条上掉下来的,流了一整桌,没有边界的粉紫色。
李航刚满二十,高中时期就引得许多女生前赴后继的脸蛋被雕琢得越发俊秀,可眼下这张俊秀的脸却拼不起崩碎了的表情,他的嘴角是想要翘的,高是翘高了的,只是嘴角在往下拐弯。
“姐姐……你这太突然了。”他的视力极好,看得清支票上那五开的七位数,但他笑不出来。
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哪个好的。
本以为张霞今天来特地为他单开个包厢,是想跟他调情或谈谈心——不论是哪一种,都能证明他在张霞心里的地位,主要是证明给夜店里的其他人看。
可李航千算万算没算到,她居然是来给他开道别单的。
张霞挪动眼珠扫量他,从前格外称心的皮囊现在看着却索然无味。
果然女人还是得多尝尝鲜,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,二十岁的男人终究是比不过刚满十八岁的小弟弟。她已经厌倦了他那张脸,更嫌他被潜移默化了的气质,一股子风尘味,腻得很。
但她仍是看在一年情意的份上没说得太直接。
“阿航,你还年轻,往后还是要跟年轻的小姑娘在一起的,没必要拘泥在姐姐一个人身上。这一年我给你的也不少了,我们好聚好散吧。”她拎着包起身,捋了捋身上的裙子,擡脚便要离开。
不愿接受事实的李航破釜沉舟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腿,眼泪从眼眶里推出来往下流,他含粗了嗓子哭喊着:“不,姐姐,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失去你。我在乎的是钱吗?!”
“姐姐,你是我长这么大遇到的第一个知心人,你告诉过我的那些道理我都深深地记在了脑子里,我知道我没办法给姐姐你带来什么帮助,我只是希望姐姐你来这儿一天,我就能替你消一天的愁。”
他把涕泗横流的脸擡起来,估忖着自己的脸最好看的角度,把眼神涵育成惹人怜惜的惨然。
“姐姐,我求求你了,别离开我,没有你我还怎么活啊姐姐!”
看着他这副梨花带雨的不舍模样,换作从前的张霞定将心软,可最近不知怎么的,她就是尤其地想跟他了断,当下见着他的眼泪,更是除了心烦外别无其他情绪。
“我说了,好、聚、好、散。”
先往皆是念着旧情,再加看着他这张脸也甩不出脸子,任他撒个娇讨个饶就纵容他的时机不少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张霞第一次拿出了自己在工作时的严态,吐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李航头顶钉。
抱在女人腿上的手成了软木头,只她一踢就落开。
李航失了魂似的呆坐在沙发上,直至包厢门被关上,他才迟呦呦的回了神。
摆在茶几上的酒一瓶没开,这就是道别单啊。
平心而论,张霞着做人方面挑不出毛病,不像其他同期的新人找到的大姐那么薄情,她能管着他一年已经足够长情,甚至在结束时还愿意给他五百万的遣散费,且为他开最后一单。
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舍不得。
体验过了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的日子,谁还愿意干拿着好脸四处贴冷屁股的活儿?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品性,李航更不可能免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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