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运(2 / 3)
短短一年,撇开房车不谈,他已然从张霞手里拿到了三千万。
职高的学历能在一年内存到三千万不可说不是奇迹,他一毕业就来干夜场,以前被人当狗使的生活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回顾,可谁又能像张霞这样好说话还大方呢?
如他所料,没了张霞这位大客户给他撑腰,其他人开始明里暗里地针对他。
抢他单、见他要去谁那儿搭台就掺和进去把他挤开,不给他拉台的机会,就连他想带客都束手无策——从前的老客户都有了新欢。
一次下班,他甚至被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打了一顿。
四月份的业绩自是惨不忍睹,而他又在中途因为负伤请假而被扣了底薪,最后结算的工资连八千都不到。
深知已经无法再混下去的李航辞了职。
五月的前半个月被他拿来放松,整天就是打游戏,饿了就点外卖,作息极其紊乱。但他不是不想睡,而是不敢睡。
“爸爸,你为什么不要我?”血淋淋的肉团从地下爬出来,李航的脚像长在了地里似的挪不开,只能直瞪瞪地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爬到他腿上,又慢慢、慢慢覆到他脸上。
粘连在一起的肉里吐出两个眼珠子和他粘着,稚嫩的嗓音幽幽沉沉的,明晰到如同正吻着他的耳膜。
“爸爸,你为什么抛弃我们?”
李航猛地睁开眼,胸头如置锤铁。他撑着自己坐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鼻孔和嘴巴都在贪婪地汲取着氧气。
这半个月以来,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“它”的声音,如果陷入了梦境就要被其歪缠。
窗帘他从不拉开,目的只是为了让阳光把他唤醒,不要再深深地堕进那个噩梦里。
即使醒来,他的头也依然沉重,脖颈和肩膀皆是酸痛不已,好像负了什么重物般。
或许是因为他在家里待太久了?肯定是这样,还是应该找点活儿干。
想到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多万的余额,李航决定自己创业。
之前那个夜店待不下去了又怎样,大不了他自己开一个,开个会所或ktv,找人合伙不怕没客源,他不行起码还有另一个——总之最好不要单打独斗,死也要有个人一起垫背才安心。
打定主意,李航开始重拾人脉网,一个个联系着打听。
没成想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。
高梓和他约了地方见面,两个人一拍即合,对未来的幻愿联合到一起。
在五月末,他们再一次相约,然而李航怎样都没想到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会所里人多眼杂,保不齐就会和“老熟人”相遇,李航对于高梓这位意气相投的同道中人分外信任。
他是读书不多,但高梓不一样,倘若不是因为高梓家里实在拮据,怎么可能会放着雾洲大学的法律系录取通知书不要而跑去下海?就连他都知道雾洲大学的在国内属于top级。
所以,他对于高梓所说的“事以密成,言以泄败”更是奉为圭臬。
于是他们平时相约见的地点都在雾洲杳无人迹的山旮旯里,今天亦不例外,李航今天甚至更为慎微——
高梓特意叮嘱他去银行往他发的卡号里打款两百万,备注自愿赠与;理由是他们要开的那所ktv说不上正当,银行卡是他一个国外的朋友的,由他去提他们筹备,因为这位朋友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,高梓还给他看过那位朋友经过手的项目的发展成果。
李航认为高梓不愧是重点高中出来的人才,考虑实在周到。毕竟他们没有保护伞,一俟被查出来恐将面临牢狱之灾,若是做个幕后老板,倒是能规避掉不少麻烦。
待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一丛丛灌木、绕过一棵棵青荫蔽日的森木找到他们约定的据点时,高梓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。
身形瘦长的男人鸠形鹄面,像是一层白皮松的树皮覆在骷髅架子上,两颗眼珠是黑色的圆形甲壳虫。
他从草地上爬起来,深棕色的风衣衣摆嫳屑着,荡出里头的两根笔直的紫竹杆。
“钱我早上到银行转过去了,你那个朋友说了要多久才能办好吗?”李航最大的缺点就在于耐不住性子,他三脚两步地走上前去,手掌搭在他嶙峋的肩头。
高梓轻轻叹了一口气,眼神里是不赞同,他把手擡起去扯下肩膀上盖来的重量,嗔怪道:“你前脚才给人家转账,钱都不知道到账了没有,后脚就想急着去问人家事情什么时候办好,要知道求人办事的是我们。要想做生意,就不能急于求成。”
李航一副受教了的表情,他微微颔首,目光里盘桓着钦服。
“哎,幸好能跟你合作啊,如果光靠我一个人,估计什么都做不起来,最坏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给搭进去。”
“稳有稳的优点,莽有莽的好处,你的行动力可嘉。”高梓又适当地对李航进行了夸捧,他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。
“更何况你的机遇摆在那,虽然以前的工作没法上台面,但胜在攒下来一笔创业基金,现在又被命运推动着辞了职,找到我一起合作,这就是你未来富贵的谕告啊。”
这番话说进了李航的心坎,自尊心和不甘平凡的本性膨胀,他的嘴角扬出一抹抑不住的微笑。
但微笑没持续几天。
不出一周,在六月的开头,高梓失了联。
李航找去高梓租房的地方,从邻居口中得知高梓在四天前就已经搬走,甚至连押金都没要。他的心慌了。
电话打了无数通,永远都是已关机。去高梓之前工作过的地方找——早已辞职。
高梓这个人就这样在他的世界人间蒸发,他想报警,可他当初和高梓合作的目的就不纯,只怕人没找到,就先把他自己给送了进去。
当初转出去的两百万也成了打水漂,追不回,他痴傻地信了高梓的鬼话,备注的自愿赠与就是别在他身上的蠢蛋徽标。
被迫咽下肚子里的气无处发泄,他找了家小酒馆喝到半夜。
回家的路上他摇摇晃晃地走,红成烤猪皮的脸上糊满了昏昧,酒臭熏天的嘴和暗沉沉的小巷道搭称得当。
“他大爷的,高梓你真是个死畜生……敢骗老子,要是让我找着你了,非得弄死你不可!”
他的脚踢到了滚落在边沿的空酒瓶,差点摔一跤,窝心的火气燎燎,于是脚尖狠意地对着满地的酒瓶狂踢乱踹——他成了条失智狾犬。
失智狾犬引来了货真价实的疯狗。
酒瓶被踹飞,却正好砸中了一条趴在垃圾桶旁睡觉的黑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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