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iss100(1 / 2)
kiss100
五岁那年,宁思玄的世界是从白色开始的。
白色的墙面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窗户,白色的阳光照在父亲脸上,让那张已经瘦得脱了形的脸看起来更白了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宁思玄站在床边,小手扶床沿,踮脚往上看。
“爸爸。”
父亲没有睁眼。
宁思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。是幼儿园老师发的,他攥了一整天,糖纸被他握得皱巴巴的。他爬上床尾,把糖放在父亲的枕头边。
“爸爸,给你吃。”
父亲的手非常非常慢地擡起来。那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,青色的血管凸起。那只手碰到了宁思玄的手指,没有力气,只是轻轻搭了搭。
“乖……”
那是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个字。
后来宁思玄想了很多年,父亲最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。是“乖,别怕”,还是“乖,爸爸走了”,还是只是叫了他一声小名?
后面几天父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记得那天下了雨,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会反光。
有人把他从病房里抱了出来,几个人围在病床边,挡住了父亲的床。
再后来就是葬礼。很小的,就来了几个人,他都不太认识。有人塞给他一朵白花,让他别在衣服上,他别了,低头的时候那朵花掉在地上,沾了泥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里,他蹲在客厅的地上,数父亲的拖鞋。一双,放在门口。一双,放在卧室门口。一双,放在阳台边上。他数完了,又数了一遍。
三双。
他不知道后来这些拖鞋去了哪里。
·
父亲走后的第七天,那晚宁思玄从幼儿园回来,推开门,看见客厅里亮着灯。
江映雪坐在沙发上,旁边放了一个打开的行李箱,里面塞着衣服和几双鞋。她把衣柜里的东西往箱子里放,叠得飞快。
宁思玄书包还没放下来,说:“妈妈。”
江映雪回头,明显一愣。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,朝他走来。她蹲下,和他平视,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她的手指是暖的,和父亲冰凉的手指不一样。
“小宁,”江映雪的声音很温柔,“妈妈有事情要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,你乖乖的,好不好?”
宁思玄知道不对劲,他知道“很快回来”有时候意味着很久。
他抱住了江映雪,用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“妈妈别走,妈妈不要走。宁宁会听话的,宁宁再也不尿床了,宁宁会乖乖自己吃饭。妈妈你别走。”
江映雪抱着他的手僵住几秒后...她慢慢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。
“宁宁,你听妈妈说。”
“妈妈没办法。”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语气是硬的,“妈妈一个人带不了你。妈妈……妈妈没有钱,妈妈没有工作,妈妈不知道怎么养大你。你爸爸走了,家里什么都没有了,你跟着妈妈只会吃苦。妈妈吃不了苦,小宁,你懂吗?妈妈不想吃苦。”
宁思玄摇摇头:“妈妈……”
“你不懂,你才五岁,你什么都不懂。你以为妈妈想走吗?妈妈不想走。可是妈妈不走怎么办?妈妈留在这里,跟你两个人,什么都没有,连饭都吃不上,你懂这种日子有多难吗?”
宁思玄不摇头了。
江映雪别开脸,擡手擦眼角,“妈妈很快就回来,”她又说一遍,“宁宁乖乖的,等妈妈回来。”
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后,她拎起箱子,从宁思玄身边走过去。
宁思玄追了两步,拽住她的衣角:“妈妈!”
江映雪停下,没有回头。
她的背影在玄关的灯光底下抖得轻微。
“妈妈!”宁思玄攥着她的衣角,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妈妈不要走!宁宁会乖!宁宁会很乖!妈妈不要丢下宁宁一个人……”
江映雪把他的手从衣角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。
“宁思玄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叫他的全名。不是“小宁”,不是“宁宁”,是“宁思玄”。
“你不要那么自私。”
宁思玄的手被她掰开。
江映雪拉开门,门外的风裹着夜里的冷气和远处模糊的车声。
“你为妈妈想一想好不好?你让妈妈走,妈妈以后就不会痛苦了。你让妈妈走,妈妈可以过上很好的日子。是你带给妈妈痛苦的,你怎么能这样?”
风吹在宁思玄脸上,把他的眼睛吹得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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